下容臣禀奏。”
嘉禾帝见她说话有条不紊,知道她多半是有备而来,方才那句“甘愿一同领罪”,很大可能是个幌子,倒是自己关心则乱,一时着了相。
皇帝敛容,淡淡道:“你且说。”
“余御史所言并无差错,《大周律》确有明文,军民词讼,须自上而下层层陈告,不许跳级。”沈青羽话锋一转,她的嗓音清朗,声调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但我想问在座大人,太祖皇帝当年设登闻鼓的本意是什么,诸位可有人记得?”
董天意和余有光皆是官场老臣,思维敏锐,瞬间便猜到了她要说的后续内容,俱面色微沉,闭口不言。
沈青羽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,她的眼眸如浓雾散尽后的天光,双目晶晶。
她不慌不乱道:“登闻鼓之设,本就是为弥补地方衙门的阙漏,不至于让百姓申诉无门。太宗皇帝当年也说过,但凡遇上人命大案、官员贪墨、奇冤重情,经州县、府道、按察司、巡抚四级申诉无果,或事涉本管上官,查办受阻时,许径击登闻鼓陈情,不以越级上告论罪。”
“此即‘事非得已,法不责也’。”沈青羽正色道,“今日这桩案子,正是这般情况。余御史知晓律法常规,却不知律法变通,未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”
余有光面色沉凝,不动声色地往董天意的方向觑了眼,见首辅大人老神在在地轻轻摇头,他当即心中了然。
余有光和缓地笑了笑,对着沈青羽一拱手,主动放低姿态道:“沈少卿熟稔律法典章,下官自叹不如。确实是下官考虑不周,看事过于片面,险些错判事理。”
一场差点打在林泽天身上的五十大板,就这么在三言两语间,被沈青羽悄然化解。
林泽天眼巴巴地望着沈大人,只觉自家师兄是世上顶顶厉害之人。
嘉禾帝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,像是终于听到合乎入耳的话。
唯独沈青羽面上不显——余有光退得太快了,这般知情识时务,不是他的作风。
她悄然扫了董天意一眼,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。
此时,先前去翰林院拿封存试卷的小太监得喜正好回来,他步履匆匆,高声禀道:“回万岁,卢明昌卢大人的科考试卷已经找到,奴婢带来了。”
嘉禾帝道:“呈上来给朕。”
得喜一路快步小跑,踏上丹陛。
卢明昌的残稿上留下的十九个字都是常见字,很容易在卷子上找到对应字样。
嘉禾帝稍低头,目光在残稿与卷子间来回审视,面上神情没有任何波动,看不出喜怒。
片刻后,他道:“李孟秋,你一向精通笔墨书法,你且细看,这十九字和卢明昌试卷上的字迹,是否同出一人之手?”
被点名的李孟秋是翰林院侍读学士,品级虽不高,却为天子近臣,素以博学多识著称,平常的主要工作即是批阅文稿,对历代书法风格和士人的笔锋都非常熟悉。
李孟秋应一声:“是。”他躬身出列。
得喜忙将那半张残稿和试卷一道捧着,拿去给台阶下的李大人过目。
李孟秋将残稿与试卷并排细看。
殿内有不少人亦伸长脖子,想张望出点门道。
足足半盏茶后,李孟秋终于直起身:“回陛下,以臣的浅见,残稿确系卢明昌亲笔手书,残稿字迹与这套试卷上的笔锋气韵、转折力道完全吻合,别无二致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即刻起了轻微骚动。
“也拿给众卿看看,”嘉禾帝没让得喜将东西收回,他面沉似水,淡淡吩咐,“谁有异议,尽可直言。”
得喜于是捧着两样东西,向左右两列朝臣一一展示着,交头接耳声一时不停。
沈青羽双手立在身前,面上镇定,心中却在迅速推演下一步。
字迹勘定已成定局,这份残稿就是卢明昌的遗书,而上头清清楚楚写着“定海知县冒赈”六个字,可以作为物证。
不管卢明昌是自缢还是被害,陈四杰贪赈之事都再无辩驳余地。
这人已是一枚弃子,董天意必然不会再保。
她抬眸,将目光投射过去。
果然,位于百官最前列的董阁老正微微阖眼,闭目沉思。
沈青羽不动声色笑了笑。
还不等董阁老将双眼睁开,立于他右侧的沈大人忽然云淡风轻地开口:“万岁,关于此案,臣尚有异议,恳请陛下垂听。”
董天意骤然掀开眼皮,一瞬不瞬打量着沈青羽。
就连济宁侯沈谧都有些不解,纳闷地在心中嘀咕:这小儿葫芦里还在卖什么关子?怎么不知见好就收呢!
倒是对沈大人的心性更为了解的段臣纲,倏然眯起了那双桃花眼,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。
他很明白,沈青羽这人外表看着清冷,其实内里刚烈非常,是个不做则以,一做做绝的主,所以……她打算干什么?
段臣纲神色一凛,转瞬明白了——沈大人今日急匆匆赶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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