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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他的过去(1 / 5)

他的过去

卧室死寂。

我站在光影交界处,看着他摊开在我面前的一切,弩机的机关、百官的咽喉、长安城门的锁钥。

十年心血,身家性命,谋逆铁证。他像交账本一样,全摊开了。

然后说:你可以走。

空气在这一刻,像被人抽空。

我看向他的眼神,突然意识到,他不是在试探我。哪怕我现在真的转身就去告发他,他也未必会拦。

他就这样将自己摊开了,完完整整。

“为什么?”
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带着不解。

眼前的这个他,太陌生了。

那个谁也看不透、算无遗策的晋王殿下,怎么会,就这样拆掉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,把咽喉送到我面前,亲手,毁掉自己的安全?

他没有回答,他大概不会回答。只是安静的看着我,等着一个答案。

走,还是留。

走?

我现在转身,从这条密道回去。我还是贺府的养女,他还是“静养”的晋王。我们之间的一切,都会在今夜画上一条冰冷的线。从此,那些生死与共、理想共鸣、甚至我的救夫指南,全都会变成笑话。

我会后悔吗?

一定会。

我可以现在转身,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。

但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当辽东战场上的白骨垒成山,当江都的刀真的架上他脖子时……我该如何面对那个当年选择了‘安全’的自己?

留下?

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事实:

我要走进的,不是一个温雅亲王的书房,而是一个野心家经营了十年的黑暗核心。

我要接受的,不是一个完美爱人,而是一个会把弩机和理想放在同一张桌子上、会在杀人后擦净手再为我包扎伤口的杨广。

你怕什么,萧锦?

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?

从东宫他反手构陷时,从陇西他布局杀人时,甚至从他在黄河边念“饮马长城窟”时,你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烧着一把火,能照亮山河,也能焚毁一切。

你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。

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挡刀,也会冷静的,残忍的、一刀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,然后拉着你的手走过尸山血海的男人。

是那个一边写下“不灭之光”,一边利用人性弱点、将人心算无遗策的男人。

是复杂、矛盾、真实到让你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,完整的杨广。

我又想起那间屋子,那间藏在墨韵斋地下、装满百官咽喉和地图的屋子。

这一刻,我看着他,好像看到了那些发黄的历史书页里,在那些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帝王传记中,反复窥见过同一种冰冷的逻辑。

是不是所有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,都得先有那样一间屋子?

汉武帝一定有。

推恩令那卷竹简背后,是诸侯王每一个宠妾和庶子的名字。

李世民一定有。

玄武门那一夜,他手里的长安布防图,不会比那面墙上的干净。

朱元璋更一定有。

胡惟庸案前,他那间屋子里堆着的,是整個王朝骨架的每一条裂缝。

他们都曾在这间屋子里,把活人算成数字,把道德撕成废纸。

可是后来呢?

汉武帝走出了那间屋子。

他留下的不是诸侯王的累累白骨,而是“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的万里疆土。

李世民走出了那间屋子。

他记住的不是玄武门那夜的杀伐,而是魏征说的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。

朱元璋走出了那间屋子。

他指尖最深的烙印,不是百官名册上的朱批,是幼时那只讨饭破碗粗粝的豁口。

他们都走出来了,为什么杨广……会走不出来?

是不是因为他在那间屋子里,待了太久?

十年。

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,他就坐在这里了。

足够让弩机变成体温,让算计混进呼吸。

足够让“征民夫五万”,从纸上的墨迹,变成心里理所当然的算式。

他不是天生暴君,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,待得……太久。

久到快要分不清,哪些是“手段”,哪些已是“目的”。

久到快要忘了,那个写“长望意难终”的少年,究竟在“望”什么。

久到快要相信,这间屋子就是全世界,这些弩机和把柄……就是帝王必修的功课。

可如果连我这个知道结局的人,都因为害怕而转身,那就真的没人能拉住他了。

他会习惯黑暗。

他会把天下都当成另一张可以标注、计算、牺牲的地图。

他会变成史书上那个……连自己都不认识的“炀帝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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