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,仿佛真的只是接受一个路过下属的例行拜见。
贺璟这才转过身,目光,终于,落到了我身上。
隔着半个院子,暮色和灯笼的光交织着,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,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,带着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,和一种化不开的忧虑。
他脚下动了,却不是朝我走来,而是走向他的马,从鞍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,然后,才转身,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。
脚步声敲在青石地上,也敲在我的心口上。
贺璟……真是他。
这个时辰,这个地点……张掖到金城,哪里是顺路,分明是绕了远道。
他是来看我的。
这个认知让心口猛地一热,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依赖的冲动涌上来,几乎想立刻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浮木。
可脚下像生了根,指甲掐进掌心。
不行。
贺璟他……早已不只是儿时那个会默默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兄长了,这绕行的“顺道”,风尘仆仆的疲惫,里面藏着的心思,我不能再假装不懂。
正是因为我明白了,才更不能。
我的一颗心都在杨广那似真似假的网里挣扎,哪里还接得住另一份如此厚重干净的心意?
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站定。
灯笼的光终于映亮了他的脸,清晰照出眉宇间的倦色,眼下淡淡的青影。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依旧是沉的,稳的,里面翻涌着忧虑,牢牢锁在我身上,像在确认什么。
脸上挤不出恰当的表情,我只能仓皇地低下头,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。
嘴唇动了动,那句惯常的“阿兄”在舌尖滚了滚,终究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极轻地吐出一点气音:“……你来了。”
贺璟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,将那点强装的镇定和藏不住的仓皇尽收眼底。
他没应我那句废话,只是将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。
纸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,暖意透过油纸,熨帖着我冰凉的指尖。一股熟悉的、甜丝丝的芝麻焦香,固执地从纸缝里钻出来。
是我最爱吃的芝麻糖。
我没接,手僵在半空,像是被那点暖意烫着了。
他等了一息,见我沒动,便伸手,轻轻拉过我的手,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纸包,不由分说地、稳稳地放在我摊开的掌心里。
然后,他收回了手,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,里面有关切,有询问,有担忧。
“西去二十里,黑石驿,驿丞赵铁头,是我过命的兄弟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,“如果……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,记得往西去,找他,提我名字。”
那一刻,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、写满奔波疲惫却依旧沉稳可靠的脸,看着他那双盛满关心的眼睛,一个疯狂而软弱的念头几乎要压垮我所有的理智。
我想不管不顾地抓住他的胳膊,把心里所有委屈、恐惧、愤怒全都倒出来。
我想说:
“阿兄……你能不能……带我走?”
“就现在,离开这儿。”
带我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金城县,离开这盘我看不懂的棋,离开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离开满城的污水和暗处的刀锋。
什么副使,什么使命,什么该死的案子……我都不要了。
可我不能。
我领了朝廷的差事,我拼了半条命才救出来陈望的娘。真相还未大白,陇西的科举还没钉下,那些寒门学子或许还在等。
我肩上这些东西,是我自己选的。
我不能,不能这么软弱,这么没用。
所以,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祈求,被我狠狠地、死死地咽了回去。
我只是极轻、极哑地,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嗯。”
贺璟似乎察觉到了我那一瞬间剧烈的情绪波动,眼底的忧虑更深,但他什么也没问,也不再有丝毫停留,后退半步,再次朝杨广的方向抱了抱拳。
“末将告退。”
然后,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朝着馆驿门口走去。
他利落地翻身上马,坐稳后,才勒住缰绳,回头,朝我这边望了一眼。夜色渐浓,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、却异常坚实的轮廓。
然后,他调转马头,低喝一声。马蹄声响起,急促而坚定,很快便消失在馆驿外的长街尽头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我手里那个小小的、带着体温和芝麻香的油纸包,实实在在地存在着,提醒我,不是梦,是贺璟,他真的来过。
我捏着那包糖,指尖冰凉,纸包的温热一点点渗进来,却暖不了那颗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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