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若韫的十五岁生日在十月底。
云京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短的季节,十月中旬还热着,到了十月底忽然就冷了,梧桐叶子来不及黄透就被风打下来,铺在人行道上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生日前的那个周末,沉宴宁回了一趟老宅。周姨在厨房里包饺子,说若韫周六训练,下午才回来。他应了一声,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,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几本书。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,一本《大学物理·力学卷》,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《新华字典》。习题集上压着一支笔,笔帽没有套上,笔尖的墨水已经干了。他拿起那支笔,把笔帽找到,套好,放回笔旁边。然后他翻了翻那本物理竞赛习题集。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——沉若韫,三个字,笔迹工整但有些僵硬,像是描摹出来的,不是自然而然的书写。
他翻了几页,发现她做了很多题,但大部分都只写了公式和推导过程,最后一步的答案常常空着。不是不会,是懒得算。他知道物理竞赛里有些题的最终计算很繁琐,需要用计算器按半天,她大概觉得那是浪费时间。她在意的不是答案,是推导的逻辑。这个发现让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合上习题集,目光落在旁边那本《新华字典》上。字典的封面已经磨得发毛,边缘卷起来,书脊上贴了图书馆的标签。他想起索菲亚说过的话——语文和历史听不太懂。物理可以靠公式,数学可以靠符号,但语文和历史没有办法绕过语言。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像一堵墙,她需要一堵一堵地翻过去。她用了最笨的方法:一个一个查。他拿起那本字典,翻了翻。有些字旁边用铅笔画了圈,有些页的页角被折过。她的字迹出现在字典的空白处——很轻,很细,铅笔写的,是那些字的释义,用她自己的话重新写了一遍,有时候用的是意大利语单词。他用拇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字典从他的指腹下滑过,每一页都有她的痕迹。那是一种沉默的、孤绝的努力,不需要任何人看见,也不需要任何人认可。但他看见了。
他把字典放回原处,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。周姨正在擀饺子皮,围裙上沾满了面粉。他靠在门框上,问了一句:“若韫的生日快到了吧。”
周姨抬起头,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大少爷记性真好。下周六,十月二十八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太太说她不过生日,在意大利没这个习惯。但我想着,十五岁,怎么也该过一过。”
“她不过?”
“太太说若韫从小不爱热闹。小时候在佛罗伦萨,过生日就是买个蛋糕,三个人吃一顿,没别的。”周姨把擀面杖放在案板上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沉宴宁没有接话。他想起沉敬尧对沉若韫说话时的语气——那种温和的、有耐心的语气,和他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截然不同。但那不是若韫的问题。问题在沉敬尧身上。一个缺席了十四年的父亲,忽然出现在生命里,再怎么温和,也是陌生人。她需要时间。她需要时间去决定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,需要时间去计算这个人的温和里有多少是愧疚、有多少是真心。
“我来安排吧。”他说。
周姨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说:“那敢情好。”
周六早上八点,他准时出现在老宅门口。秋日的晨光清澈而单薄,照在门前的碎石路上,泛着冷冷的白光。空气里有烧树叶的味道,不知道是哪家邻居在清理院子。他按了门铃,周姨开的门,手里还拿着抹布。她看见他,笑着说:“若韫刚起床,在吃早饭。”
他走进餐厅的时候,她坐在餐桌边,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,头发散着,还没扎起来,发尾有一点自然卷,垂在肩膀上。她低头喝粥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。
这是他熟悉的那种反应——她从来不问“你怎么来了”,因为在她看来,一个人出现在某个地方一定有其原因,如果他不说,她不会问。那不是冷淡,是尊重,她不认为别人有义务向她解释自己的行为,就像她不希望别人要求她解释她的行为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来,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餐桌上的光线很好,秋日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指握着白瓷勺子,指节分明,指甲还是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,没有修饰。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——那是泳衣和皮肤之间的边界,夏天训练留下的,到现在还没褪干净。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他问。
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,把勺子放在碗里,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。“下午有训练。”
“上午呢?”
“看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物理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,喝了口水。水是温的,有点甜,周姨在里面加了蜂蜜。他放下杯子,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,放在餐桌上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下午训练结束之后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两张票。票面是彩色的,印着一个摩天轮和过山车的轮廓,上面写着“云京欢乐谷”。
情欲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