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法自然是通天彻地的。只是……”他略微一顿,观察着皇帝的脸色,“只是张居正此疏,条陈细密,更言及可‘岁省金五十万,边垣实马三万’,充盈国库武备,亦是老成谋国之言。奴婢愚见,或可请蓝神仙扶乩一卜,问问天意?若天意亦许此策,与陶真人之符箓内外相济,岂非万全?”
“蓝道行?”嘉靖捻动阴阳镯的手指微微一顿,浑浊的眼中似乎亮了一下。蓝道行是新近入宫的道士,扶乩之术极为灵验,深得他信任。“岁省五十万金?”
这个数字显然触动了他对钱财的渴望。他沉吟片刻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松动:“也罢。着蓝道行设坛,即刻扶乩,叩问天机!”
司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,连忙躬身应道:“奴婢遵旨!”
当夜,西苑偏殿被布置成一座法坛。幡幢低垂,烛火摇曳,将殿内映照得影影绰绰,气氛肃穆而诡秘。
蓝道行,年逾四旬,却面似少年,眼神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睿智。他身着杏黄法衣,神情庄重,立于香案之前。案上,一方铺满细沙的乩盘置于正中,左右各立一名小道童,手持乩笔。
嘉靖皇帝端坐于法坛对面的软榻上,双目微阖,仿佛入定,唯有捻动阴阳镯细微声响,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。黄锦带着小徒弟司南,侍立一旁,屏息凝神。
蓝道行净手焚香,口中念念有词,步罡踏斗,仪式庄严。
香烟袅袅,盘旋上升。良久,他示意小道童执起乩笔,悬于沙盘之上。之后闭目凝神,仿佛在与冥冥中的神明沟通。
突然,执笔的小道童手臂一颤,那乩笔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,猛地动了起来!笔尖在细沙上急速划动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沙屑纷飞,留下一个个龙飞凤舞的字符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沙盘。
乩笔飞舞,沙痕显现:北塞烽烟扰帝阙,连环策缚贪狼足,岁省国帑五十万,边垣实马三万匹。最后八个字,如同煌煌天音,定鼎乾坤:“天佑大明,此计可行!”
最后一笔落下,沙盘之上神意昭然,再清楚不过!
蓝道行缓缓收势,长吁一口气,额角隐见细密汗珠,对着沙盘深深一揖,转向嘉靖,声音带着一丝玄奥的疲惫:“陛下!天机已显!”
嘉靖猛地睁开双眼,霍然起身,几步抢到沙盘前,看到上面呈现的神谕,眼眸里爆发出异常明亮的光彩!脸上病态的苍白被一种狂热的红晕取代。
他反复看了数遍,猛地抬头,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嘶哑:“好!好一个‘天佑大明’!此乃天意!天意啊!”
他仿佛瞬间找到了比陶仲文“阴兵破虏”,更令他信服的倚仗,连日来的犹豫彷徨,在这“神谕”面前顷刻瓦解。
“传旨!即刻准张居正所奏!着兵部、户部、锦衣卫,依其《马市三策疏》,严明条款,克日施行!大同、宣府,整饬马市!不得有误!”
九月末,秋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意。史道奉旨巡视宣府马市。他只带着几名随扈,微服策马,穿行于官栈与民市之间。
他一身寻常棉袍,外面罩着玄色披风,面容在边镇的风霜中更显清矍,唯有一双半睁的眼,精光内蕴,扫视着眼前的一切。
官栈处,他看到验符、点马、扣值废铁、折抵盐茶引的流程一丝不苟。一个部落头人因试图以劣马充数被当场识破,勘合被扣,明年份额减半,正捶胸顿足,懊悔不迭。
民市上,他听到商贾们议论着十户联保虽麻烦,却也避免了强买强卖和赖账,更感叹官府库房,保管货物安全省心。那些破旧的铁锅被牧民们拖来,换了不易炼化的广锅。
史道勒住马缰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紧绷的肩背,不觉松弛了一分。
凛冬的脚步,伴随着呼啸的北风,让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,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,尽数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下。寒气砭骨,连空气都仿佛冻得凝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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